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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6日 星期五

國際駐村的養分補充與失根斷裂 藝術家的移動與深耕


文/林珮芸
照片提供/傅雅雯

大型棉花工廠轉型為藝術觀光景點
藝術家駐村和一個城市的興盛有何關係?常駐型工作室與地方的連結和國際能見度是否有關?旅居型移動式駐村對於藝術家的長遠未來有何助益?藝術家如何與國際接軌,進入知名藝術博覽會獲得曝光,藝術特區中,一方寸個人工作室如何為自己打開職涯的一扇窗?本文以萊比錫Spinnerei藝術特區及台南蕭壠文化園區為地標;台灣藝術家傅雅雯及西班牙藝術家Pablo Mercado個人經歷為例,進一步探討藝術家駐村的意義與生涯發展,提供台灣文化場館思索,空間與受邀駐村藝術家的連動關係。

擁有一世紀歷史,曾為棉花工廠的Spinnerei位於德國萊比錫地區,自2005年底起,以藝術為核心,發展出活躍的城市氛圍,目前在這裡座落了共14間藝廊(其中數間由藝術家親自經營),如EIGEN + ART、Dogenhaus、 ASPN;進駐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工作室;各式的藝術選項都可以在此找到創作的空間,如鐵工廠、陶器、木工、戲劇、舞蹈、音樂等。每年一、五、九月各開放一個周末,進行藝術園區導覽,邀請一般民眾走進個人工作室,面對面交流、購買藝術作品,成為藝術地圖上必訪景點。
                                                          



畫廊的角色 以藝術為中心 投資新秀下一個十年
以HALLE14為核心,館內有圖書館、自行出版藝術刊物、開設平價的藝術課程和工作坊。純粹以非營利方式深耕藝術教育,內設的展覽空間不僅策劃國際性展覽,也協助當地的年輕藝術家舉辦展覽活動。 自2009年起,擔任tamtamART Berlin柏林藝術協會負責人 傅雅雯,目前在HALLE14樓層內擁有個人工作室 ,長期於德國求學、發展的她觀察到,因為萊比錫藝術特區Spinnerei的組織專業以及藝術展覽活躍度高 ,以致於工作室空間一位難求,機構以出租方式,提供藝術家一個可以安心創作的空間,然而一切與外界接觸,發展個人風格,異業合作的機會,仍需靠藝術家個人主動經營。藝術特區中數間畫廊,以策展及推廣藝術活動為主,所矚目的藝術家多為獨立,擁有自主拓展能力的潛力藝術家。其中萊比錫有名的媒體藝術家Julius Popp、繪畫藝術家Neo Rauch 工作室都在spinnerei內。

藝術家是一種養成的過程,畫廊重視的多是藝術家未來的發展性,研究所畢業於德國HGB Academy of Visual Arts多媒體藝術系,傅雅雯發展出個人多媒體藝術的獨特風格,以錄像、裝置,聲音與身體的結合,感動評審,作品Space-in-between獲得德國德列斯登藝術基金會(SKD)收藏,並加簽收藏作品的表演合約,投資的角度是保障藝術家的創作能量,而非以眼前的經濟利益為考量。曾經到瑞士國際藝博會Art Basel 觀摩,傅雅雯觀察到,數個前衛畫廊展示的並不只是畫廊平時展覽的作品,反而是具有創新性,實驗性想法的作品。當代性、未來性、與社會議題關係、個人特色等,都是藝術博覽會強調的關鍵元素。



駐村文化場館與藝術家的溝通經驗無價
曾有多次國際駐村經驗,如西班牙、德國、韓國。傅雅雯分析移動式旅居型駐村與據點式藝術特區工作室的優缺點,她認為:「短期駐村對藝術家來說,是一個融入當地文化,學習不同溝通方式的機會,對於未來跨國合作有所助益」。以藝術層面來說,多數藝術家希望可以專注在創作過程,留下一個可以代表當地文化特色的作品。然而,在極短時間、異地風情、駐村機構的專業度,當地人的英文不一定可以流利溝通的情況下,並不容易可以創作出理想的作品。而駐村藝術家不僅可以在自己的創作上發揮外,應該以更寬廣的心胸,深度融入瞭解當地文化,與藝術家建立網絡連結,進而拓展未來彼此合作的可能性,作為個人生涯發展的資源整合。以文化機構來說,邀請藝術家駐村,除了有機會可以收藏藝術家的作品之外,也可以舉辦相關的藝術座談,或是藝術創作workshop等等,邀請更多民眾和藝術相關單位參與,製造與藝術家互動交流的機會,藝術家是一扇窗,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創作風格,即令人有視野提升的效果。

藝術,是一種溝通的過程,最終的作品產出並非唯一的指標。以德國創作習慣來說,藝術家或是藝術相關領域的創作者在進行計畫前,多做足了功課,包括想表達的意旨,選用的媒材,創作的目的,邏輯理性與感性美學之間並無衝突。另一個案例,裝置藝術家帕布羅.梅爾卡多(Pablo Mercado)1983年出生於西班牙安特克拉市(Antequera)。就讀西班牙塞維亞大學(Universidad de Bellas Artes de Sevilla)藝術系、義大利佩魯賈藝術學院,並取得西班牙馬德里大學藝術創作與研究碩士學位(Master in Art, Creation and Research, 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外表一頭蓬鬆捲髮,身材嬌小,但是動作敏捷迅速,思慮精簡富科學性,時常花很多的時間研究文獻、理論,進而創作,看似簡單的行為藝術,背後蘊含濃濃的哲學架構。他的作品核心是「回憶」(memory)。

起源於德國柏林的生活經驗,他說:「在那裡過去就是現在,無論是他們穿的衣服、用的東西,都和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沒兩樣」past is present讓帕布羅開始對大腦運作產生興趣,想知道人們為何能夠留下美好記憶而將不重要的記憶遺忘。經過大量研究科學文獻後,他歸納出幾個理論門派,其中一個理論和黑洞有關,他說:「大腦中充滿懸浮許多記憶片段,並非由一個器官掌管,因此就算拿走其中一小部分,大腦依然記住整體的回憶,多數人記住結果但遺忘了如何開始」,從事件的起源到結束是一段資訊蒐集的旅程。



駐村 為作品累積文化實力
2015年首次受邀到亞洲,於台南蕭壠文化園區駐村創作,最後展出作品為<全像記憶> (H o l o g r a p h i c m e m o r i e s),主要是由兩件裝置及影像作品組成。<全像宇宙>呈現一段省思,重新審視腦部記憶的過程,和黑洞儲存資訊之間的關係;<克拉普的記憶>呈現記憶隨著時間演化,並在不知不覺中改變,甚至到了最後,回憶影像和真實經驗,已經截然不同。帕布羅說,這些影像其實是2014年他在墨西哥駐村時錄下的,直到蕭壠文化園區駐村時才有機會展出,因為場地夠大。與傅雅雯相似,作品Space-in-between為於西班牙LABoral Centro de Arte y Creación Industrial駐村時所創作,被收藏前一年曾參加波蘭多媒體雙年展(16th Media Art Biennale WRO 2015: Test Exposure)並受到青睞。駐村藝術家看似不斷游離,脫離在地的文化脈絡,然而作品卻如同鑽石般接受各面向的切割、拋光,型塑出始終如一的個人風格語彙。

在全球化的浪潮之下,在地與國際之間,需要更自主/自信的意識,從受邀的駐村藝術家,一步步邁向成熟、獨立的創作者,擁有資源整合的企劃力,短時間融入異地文化的適應力,說出一個跨文化人人可以理解的故事框架。而文化場館同時也需要為藝術家建立一個安穩,具支持性,帶來無限機會和產業結合的平台,如同萊比錫地區因為藝術特區而為城市帶來欣欣向榮的活力和創意。藝術與產業的結合,需要藝術家、文化場館與民眾的參與才可以串連成穩固的產業鏈。或許台灣的畫廊應該多多主動接觸各地的駐村藝術家,挖掘多元的藝術形式,擺脫平面和固定風格的作品種類,讓下一個來到台灣駐村的藝術家,或本身生於臺灣的藝術家,為駐村的場館感到榮耀,並真實帶來職涯上永續藝術的回饋鼓勵。




本文為作者採訪專題 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2016年7月13日 星期三

一段探索表演與微笑之間的旅程 《Alive 活著─表演藝術推動計畫》



文/林珮芸
照片提供/黃至嘉

舞蹈、戲劇、設計、建築之間
生活是什麼?旅行?享受美食?觀賞藝文活動?認識新朋友?有點好玩有點深澳,需要想一想。藝術家黃至嘉(Kerry)是這樣的女孩,導演的腦袋裡放著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喜歡思索關於「結構」抽象事物,跨界與不跨界之間,還要具體實驗玩出來。從小學習舞蹈,跳舞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大學同時考上建築系、戲劇系、舞蹈系,經過一番分析後,決定念戲劇,她說:「戲劇包括很多元素,既有理性的邏輯分析,又有感性的情感表達」,建築與舞蹈之間的中間值=戲劇。主修導演,喜歡嘗試不同主流的表演方式。老師陸愛玲對於自己的影響很大,大三時首度接觸肢體結合戲劇,對從小學舞的黃至嘉來說再適合不過,承認一開始很不適應,但是現在卻同時身兼導演、舞者與表演者;印裔英籍的傳奇舞者阿喀朗。汗Akram Khan也曾深深影響自己。

大學有一度接觸燈光設計,後來申請英國研究所也以跨領域設計科系為主,就讀倫敦藝術大學聖馬汀學院(University of the Arts London Performance Design and Practice),在學校與來自各領域的藝術家合作,探索表演的可能性,Kerry說:「同學中有人是建築師、樂手、音樂特效師,做出來的作品包容性更大」,笑說外人看自己常常覺得「很跨界」,但其實對Kerry來說,一開始並沒有想到跨界,因為對她來說,界線根本不存在。一條街上、咖啡廳的角落、藝廊都可以上演出色的表演作品。在英國求學時,深刻體悟舞蹈的重要性,浸淫在各式各樣的藝術型式中,舞蹈反而呈現最純粹真實的自己。


表演的時空 看不見的界線
在英國兩年時間,持續固定去舞蹈教室上課,大師班工作坊、專業舞蹈班,黃至嘉毫不猶疑地參加,身處在多文化、多種族、高反差的時空,「表演」反而成為彼此共同的交集。在英國曾經參與時尚週(fashion week)一個有趣的計畫,和中國服裝設計師靳又嘉,從開始到演出只有一週時間準備,化身一位單純的舞者,沒有時間多想,直到結束後才有餘裕回想自己的感覺。熱衷表演,在導演、劇場、舞蹈之間切換,對Kerry來說仍是最困難的事,「有時候只能在一個呼吸之間,說服自己切換身分」。

從英國回台後第一個作品《Alive 活著─表演藝術推動計畫》,靈感來自於大型劇場的前導預告片(TEASER TRAILER),觀眾可以依循片中的關鍵元素找線索,之後到了劇場發現真相。三部曲一步步邀請觀眾參與表演的過程,連演三週每週的觀點不一樣。第一週場景在「好思當代HAOHAUS」藝廊,觀眾受邀來欣賞五件異材質珠寶鑑賞,Kerry笑笑說:「楊景惠是我在英國的朋友,我也參與了她創作前期的研究計畫」,從英國空運而來的珠寶大有來頭,使用金屬、透明樹脂,以3D列印方式創作的精品,將會被演員實際佩戴,珠寶因為角色和劇情而有了情緒表情,觀者也因為對於故事的瞭解而改變了觀賞的眼光。


把不同的我們支解後也許我們就一樣了
第二週則邀請觀眾到咖啡店喝咖啡、吃甜點,地點於古亭市場裡的「小路上藝文空間」,和娩娩工作室合作戲劇演出,以文本、角色和空間實驗性,挑戰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距離。兩個段落的演出帶出伏筆,誰是演員?誰是觀眾?日常和舞台之間的距離是不是更靠近一步。首部曲演出,觀眾和演員之間距離大約兩~三步;二部曲則驚奇地發現就在你我之間;第三週演出表演上的主題,是將藝廊的空間視為身體,並邀請觀眾進入身體裡面,親身碰觸、參與,也與美術創作「安地羊」的系列作品(organs without body)相互呼應。

希望觀眾能藉由這個親身參與的過程,體驗與表演者/創作者在前面兩週中所經歷,相同的感受。一起遊戲、一起跳舞、一起深呼吸,一起實現藝術創作的真義。導演設計出許多片段鼓勵觀眾行動,參與創作,可能是一個窄縫、一個不易的高度,觀賞者必須改變自己的習慣,重新獲得肢體的新鮮體驗。參與者有專業演員、工作坊學員、一般觀眾,表演者與素人在一樣的空間,走一趟相同的旅程,兩者之間並無對比差別,共同呼吸,探索秘密。

《Alive 活著─表演藝術推動計畫》像是手拿一張破爛的藏寶圖,上面有一些線索,不是很清楚,需要你靠近一點,多一點好奇心,少一點矜持,放開心一起玩。本計畫的藝術家包括: 異材質珠寶設計(楊景惠)、音樂創作(阿超)、美術創作(安地羊)、空間設計(簡靖芳、楊景威)、表演者(林唐聿、梁皓嵐、胡祐銘、蔡承翰、黃至嘉)、特別客串(賴玟君)。獲得105年文化部藝術新秀首次創作發表補助計畫,感覺很新鮮好玩,打破你對劇場的想像,台上與台下之間的第四面牆是否存在?端看你如何參與?可以參加三週完整體驗,也可以參加一週感受有別於一般的劇場體驗。一段探索表演的旅程,保證讓你嘴角上揚,正如同黃至嘉給人的第一印象,開朗深層,冷面笑匠,一句玩笑話卻有可能敲醒你的迷霧。

(更多購票資訊請見娩娩工作室粉絲專頁及官網) 
官網:娩娩工作室http://myanmyanstudio.weeb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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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登於 國藝會 線上誌

2015年11月13日 星期五

導演的情人 剪輯師- 【紀錄片國際網絡發展平台:導演人才國際發展計畫】


文&攝影 / 林珮芸

導演的親密夥伴
紀錄片導演賀照緹說:「我願意讓剪輯師進入我內心最深處的世界,在那裏導演可以脆弱、可以信任。對我來說最好的剪輯師是可以提供不一樣的觀點」。
紀錄片導演張釗維說:「很多年以後,我才學會不干涉剪輯師的工作,不伸出手給出導演的意見」。
「剪輯師」決定了導演的成敗,也為影片增加了多元、客觀的視野;他是代表觀眾的第一雙眼,也是導演的心腹夥伴,為導演講出內心深處的弦外之意。

為協助國內紀錄片工作者蓄積創作能量、開拓嶄新的創作思維觀點,國藝會舉辦【紀錄片國際網絡發展平台:導演人才國際發展計畫】剪輯工作坊專題講座,由賀照緹導演、張釗維導演及響譽國際的華人剪輯師錢孝貞(Jean TSIEN) 暢談剪輯大小事,邀請對剪輯有興趣的人一起來認識這個幕後重要的工作推手。



華人剪輯師原本想當攝影師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錢孝貞是美國電影剪輯師協會ACE (American Cinema Editor)的榮譽會員,更是目前ACE唯一一位華人女剪輯師。超過三十年的工作經驗,與國際多位導演合作,深深認為要剪出好的影片重要的不是技術或畫面,而是剪輯師的「心」。一頭俐落的短髮,不厭煩地和在座分享要如何熱愛剪輯師的工作,為這個原本不受重視的職位找到豐沛的熱情和活力。

錢孝貞說:「我是剪16釐米出生,原本我想當攝影師,因緣際會走上剪輯之路,從此再也沒有換過工作,而且一直維持接案生活,從沒上過一天班」。錢孝貞11歲移居美國,英語程度不佳,功課總是落後,但卻學習到如何用「心」和人溝通,日後即便是接到不同文化、語言的紀錄片,都可以用相同的態度工作。


華人是天生的組合家
當年錢孝貞在紐約大學主修電影,原本立志成為攝影師的她,大學時上了一堂剪接課,老師在課堂上放映《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並逐鏡分析,讓錢孝貞初次體會到剪輯的魔力,給了她很大的啟發。30年前大學剛畢業的錢孝貞,在紐約認識了人類學影像工作者胡台麗,錢孝貞協助胡台麗導演補拍《神祖之靈歸來:排灣族五年祭》,並擔任剪輯師,為當時台灣排灣族部落保存了珍貴的影像記錄,更獲得瑪格麗特米德紀錄片影展(Margaret Mead Film Festival)青睞,可說是台灣第一部登上國際的紀錄片。

錢孝貞引述李安導演曾和她說過的話:「中國人都是天生的剪輯師」,因為中文是用組合文字,「組合」說好一個故事便是剪輯師的任務。相對於劇情片,錢孝貞較偏愛剪輯紀錄片,因為無法預知結果。錢孝貞比喻剪輯師就像鑽石雕刻家,並將衡量鑽石價值的4C標準用來比喻剪輯工作守則,如color(顏色)-要注意影像的色彩、clarify(淨度)-故事說的是否清晰、cut(切工)-剪輯點的決定,如何取捨留下菁華、carat(克拉)-則以鑽石的重量比喻影片的長度,並不是大的鑽石才有價值,小的鑽石就如同短片,也能創造不同的美感。



高中生剪輯 人人看得懂
錢孝貞認為好的影片是「To laugh, to cry, to educate」,讓觀眾笑、讓觀眾感動,並從中得到收穫。不能讓觀眾覺得無聊是最重要的條件,表面上看來剪輯師是為導演服務,但進一步來說,剪輯的目的是找出導演的盲點,成為觀眾之前的第一道防線。錢孝貞笑笑說:「我不喜歡讓博士生來剪,如果可以的話我最喜歡讓大學生或高中生剪輯,因為他們的眼光最接近一般觀眾」。

許多導演因長期與被攝者相處,過度沉浸在故事中,剪輯師反而能提供較客觀的角度,賀照緹提到有時在後製期剪輯師會說「我看不懂」,這是很重要的訊息,剪輯師代表的是第一個觀眾的視角,導演應該要追究導致觀眾看不懂的背後原因是什麼,這過程需要不斷鑽研、不斷磨銳,剪輯師即是能幫助導演梳理敘事結構、釐清主題的幫手。

國際觀點理解在地故事
每一個剪輯的選擇都是一個決定性的關鍵,受到錢孝貞啟發很多的賀照緹說:「Jean有國際的視野,她有我們較缺乏的影像語彙,對台灣導演而言,國際的觀點是很重樣要的刺激。」面對多元的紀錄片市場,如何找到普同性的經驗是很最重要的,當影片的主題想要與國際觀眾對話時,要設想國外的觀眾如何理解來自這片土地的故事。

若導演想要面對的是國際觀眾,選用的影像語彙、敘事方式便需要有不同的思考,影片不能只呈現角色人物的狀態,更要呈現狀態背後要表達的議題,導演的觀點如何表述是創作過程中最困難的一環,也是剪輯師可以協助導演的地方。

賀照緹和剪輯師的合作經驗中,有些剪輯師會需要導演在後製期時先提出剪接結構,有些剪輯師需要很大的獨立空間,由導演提供所有素材,剪輯師閉關一段時間後剪出一個版本再讓導演看,過程中難免有意見相左的時候,錢孝貞強調導演和剪輯師是需要信任的合作關係,互相尊重彼此的專業是不二法門,賀照緹則說:「導演和剪輯師對影片有不同的看法或爭辯,通常對作品是很好的,會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導演和剪輯師的關係是互相拉扯卻又互相信任,導演不可以迴避該承擔的責任,但也需要給予剪輯師發揮的空間。

找到令人眼睛發亮的瞬間
身為專業剪輯師,錢孝貞一次專心一部片,但結束了就是結束了,每一天都用新的眼光看影片,對剪輯師來說,不間斷「找到感動的一刻」、「選擇令人眼睛發亮的瞬間」是重要的。偶爾會遇到心中沒有共鳴的影片,這時候保持一種遠觀、中立的角度,反而更容易抓出感動的一瞬間。

許多人夢想可以當導演,但或許剪輯師是另一個可以發光、發熱的機會。錢孝貞說「剪輯師是找故事的人」,站在影像創作與觀眾之間,緊緊抓住全世界皆可感同身受的普同性經驗,畢竟關於愛、熱情、勇敢、堅韌、努力生存的這些關鍵字,世界每一個角落的人都可以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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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 TSIEN錢孝貞|剪輯師 出生於台灣、定居於紐約的錢孝貞,擔任紀錄片剪輯師、製作人與顧問已達三十年時光。錢孝貞首次操刀剪輯《Something Within Me》就於1993日舞影展中獲得三項獎項。她最知名的剪輯作品包括:《斯科茨伯勒: 美國的悲劇》(獲2001奧斯卡金像獎提名);三部榮獲皮博迪獎的影片:《民權鬥士:馬爾科姆傳》、《Travis》、《太陽能媽媽》;《請為我投票》(2008獲選格利爾森獎中最具娛樂性的紀錄片);《南方小雞:閉嘴只唱》(獲邀至白宮舉行特映會)。 錢孝貞擔任製作及剪輯《誠徵司機》工作,此片主題為紐約計程車司機。她同時擔任英國廣播電視公司故事村《寰宇故事》、美國公共電視《風暴者》的監製。錢孝貞也替多部得獎影片擔任顧問,其中包括:《放棄明天?》、《媽咪我愛你》、《不如跳舞》及《禁聲》。 錢孝貞由衷相信輔導與培育新興人才的重要。她自2010年開始在日舞協會的故事與剪輯實驗室擔任剪輯顧問。錢孝貞為美國電影剪輯師會成員,對於電影剪輯工作者來說這是一份擁有社會榮譽的殊榮。

文章同步於國藝會線上誌


作者於活動期間擔任工作人員與美國製作人合影 ^^

2015年3月19日 星期四

竹藝燈籠漫慢遊 小鎮元宵慶團圓-2015國藝會線上誌 元宵特輯


文/林珮芸

竹藝新面貌
提到元宵節,第一個映入腦海的畫面,是小時後提著可愛的小花燈,在黑暗中抱著既期待又興奮的心,跟著大人前進的回憶;提到竹山,想到的是孟宗竹和竹山果菜市集盛裝蔬果的竹編籃。竹山的竹藝隨著時代的流轉,曾經茁壯、興盛、凋零,現在僅存的是不復往日風采的竹工藝、工廠和年事漸高的老師傅。「天空的院子」民宿、「小鎮文創」創辦人何培鈞深思著,如何讓竹工藝的產業復興,讓更多新鮮的活水注入,為竹山帶來新印象、新氣象。「元宵節的象徵是團圓,我們想找回一種圓滿的可能性,現況可能不盡完美,但是我們希望用新的語彙找到祝福」大學畢業即返鄉創業的何培鈞說。

何培鈞談的是夢想,卻用最踏實的方式實踐。民宿「天空的院子」在網路上傳言,是中台灣最美的民宿。創業邁向第十一年,在還沒有「文創」一詞出現的時候,就用自己的方式定義台灣的「軟實力」;從未到一般公司行號上班的他,靠自己的摸索,發展出一套前未所見的文創商業模式,成功吸引企業的矚目,2013年因為「小鎮文創」的名號,吸引了九萬名觀光客,為老化的社區帶來無限商機。

熱點活動不停歇
「可能是因為自己創業,竹山是自己的家鄉,我們總是第一個從產業面著手,希望不只是辦活動吸引人潮,未來也可以直接回饋故里,讓小鎮的經濟體可以慢慢復育」。「愛竹山 慶元宵」是國藝會持續推動【燈燈鄉印‧元宵采風】計畫之一,主要是結合地方特色創造文化創意深度、廣度,承接傳統與創新,接軌世代交替的橋樑。由小鎮文創提出的計畫內容包括有: 邀請在地居民共創地景影像藝術、製作竹燈籠、元宵夜跑、廟口猜燈謎等系列元宵活動,讓小鎮不只白天熱鬧,晚上風華更勝。

在竹山深耕七年,終於吸引到第一位35歲左右、返鄉創業的新生代導演葉宥豆(以下簡稱豆導)。小鎮文創善用每一次活動的力量創造下一波文化累積的養分。甫忙錄完大大大小小活動,特別是「竹山青年光點論壇」的何培鈞說:「元宵燈會活動我們希望留下一個紀錄,所以請豆導拍攝一支劇情片,間接行銷竹山的特色路線,等活動結束至少還留下一個美好的影像紀錄」。小鎮文創指的是微電影【為愛竹山】也在元宵活動當天播放;元宵夜遊路線2.2公里,從克明宮出發,繞行打鐵店、防空壕等七角頭區域;返廟後用竹燈籠組裝「愛竹山主燈牆」,還有猜燈謎等活動,點亮竹山元宵夜。




民俗慶典 小鎮祝福
「手竹燈籠」則邀請在地竹工藝老師,深入學校教導親子共同製作竹燈籠,結合傳統竹文化與流行「手感」DIY,做出獨具意義的元宵燈籠。何培鈞語重心長地說:「竹山中學以前是有工藝科的,老師們很多都是從中學開始就學習傳統工藝,但是現在學校幾乎不教了,所以趁著這次元宵節的活動,我們請老師傅到學校教,讓孩子提著親手做的竹燈籠出遊」不只如此,「愛竹山 慶元宵」活動中規畫,提花燈的路線預計穿梭大街小巷,以集結群眾的微弱光暈,照亮許多平時被遺忘的角落。讓歷史、古蹟、竹子和下一代孩子重新有了連結。何培鈞對竹山未來抱持樂觀的希望,雖然現實還有許多不完美和失落,但是藉由一點一滴的進步和努力,缺了多角的拼圖也可以慢慢邁向圓滿,這和元宵節「團圓」的精神不謀而合。

小鎮的資產是人情
「文化和錢沒有直接的關係」,創業前曾經深入分析南投竹山民情的何培鈞發現,當地的茶農絕大部分是有錢人,住大房子、開很好的車,但是不願意將古厝整修,做更有意義的事;當地貧富差異大,沒錢的人種檳榔,雖然被外界認為不環保,但這是村民唯一可以維生的方式。外配新娘多,下一代的教育問題很快面臨危機,何培鈞回到故鄉最想做的事,是重新復育一個適宜人居,讓年輕人願意留下來的就業環境。

文創工作是最容易親近生活的媒介,和年輕人每週固定兩次去廟口慢跑、舉辦當地青年論壇,一起討論竹山的未來。「天空的院子客源穩定,不分平假日幾乎是滿房,所以我有更多時間可以在小鎮走走看看,觀察哪些是我們可以做的事」現在的何培鈞將更多心力放在挖掘重新和小鎮對話的方式。過去老人家喜歡聚在廟口聊天,所以以現在最夯的路跑(夜跑)串起人、事、地的場景回復。固定的路跑讓年輕人真正認識竹山,而竹山耆老也不吝招呼這群對竹山有熱情的稚嫩面孔。「愛竹山 慶元宵」中猜燈謎活動將在竹山廟口舉辦,重溫舊時光動腦猜謎的單純美好。「愛熱血-元宵夜跑」則與在地路跑團隊協力舉辦,打造創新的在地廟口夜跑。




戶外電影院 & 星光大戲院
「竹山的戲院倒光了,但沒關係,我們到廟口放電影像是回到蚊子電影院」何培鈞用樂觀且堅定的語氣說。元宵夜跑讓親子闔家之間有機會全家出遊,提著竹燈籠漫漫探索竹山,和平時的速度感不同,竹山小鎮有了表情、心跳,藉由元宵節的悠悠燈火,踏出的每一步心都是暖的。經過七年以上的深耕,竹山在年輕人之間成為火紅的話題,小鎮文創希望發揮青年最大的改變力量。「以前都是公部門在做行銷、推廣,每位專家講的很片斷,一般人對竹山的印象還是很模糊」,何培鈞下一步是開發類維基百科平臺,邀請所有人一起來為竹山寫歷史,公開透明的共筆數位平臺,幫助竹山的輪廓更加清晰。

承接工藝與傳承,串連自然與人文,小鎮的步調可以緩慢、可以加速,如何守護過往的智慧不將歷史一筆抹去,如何訴說竹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動人的故事,「小鎮文創」地方行銷每一階段都有重大任務。累積小小的能量像是元宵竹燈籠散發的微光,集結就是強大的力量,仿若是熊熊火炬、欣欣向榮!


2014年11月16日 星期日

創意領導 未來的勝利型人才 專訪「非玩不可創意文化」總監 郎祖明


文/林珮芸
照片提供 政大EMBA

位於遠企對面 豪宅地下室的秘密基地
懷著好奇的心像是探險般走進台北市精華區,遠企百貨對街的氣派大樓,心中充滿著藝文團體竟然會在商業區辦公的疑問。按著大樓警衛伯伯臉上微微一笑的指示,用盡力氣推開重重的逃生梯鐵門,到了地下一樓,視覺豁然開朗。兩旁的紅磚式牆面,左右兩方皆是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這裡是由數間設計公司及廣告公司組成的另類商業空間;而其中「春禾劇團」和「非玩不可創意文化」公司就落腳在此。解開疑惑後的我不禁嘴角露出微笑,而且是打從心中暗自佩服,果然是我所認識的創意總監郎祖明的風格,一種跳脫傳統框架的歡樂氣質。帶著無框眼鏡外型斯文的郎祖明,內心住著一個古靈精怪的孩子,經歷紙風車劇團、春禾劇團後到自行創業,每一個階段都努力將理想和現實結合;而在政大EMBA就讀期間,改變了他對文化工作的觀點,也提升了戲劇的影響層次。

「我畢業的隔年吳靜吉博士才開始將戲劇教學法帶入EMBA,所以我本身沒有以學生身分感受這套系統啦」。源起於民國93年,心理學博士、蘭陵劇坊推動者吳靜吉博士及當時的商學院院長吳思華教授(現任教育部長)將「創意領導」概念引進高階管理人的訓練課程之中,當時由綠光劇團的劉長灝、郎祖明老師授課,最後讓同學有機會粉墨登場,通常搬演的是自己親身的故事。對於在職場上擔任中高級主管的學員來說,演戲可能比做重大決策還要令他們緊張。「以政大EMBA來說,每年進來的學生有兩百多名,因為經過分組,熟識的多是同領域的同學,彼此激盪的火花不大。但是在創意課規劃的四天三夜營隊中,我們會盡可能安插不同組別的學員一起生活、討論、提案、合作、成果發表」。本身經驗豐富,並終身推廣戲劇教育的郎祖明,面對不同過往的學生、青少年、業餘愛好者等族群,必須要透過專業且導引的方式讓這些EMBA學生融入情境。



慢熱的高階經理人 喜歡主導的感覺
郎祖明眼睛溜轉一下笑著說:「通常會進來的學生本身都抱著開放的心,所以不會有太困難的障礙。但是若要他們樂在其中,必須要給學員很大的空間,讓整個過程的主導性在學生手上。雖然經過一連串的提案、投票、選劇碼、評審建言,但這一路的決定權幾乎都在學生手上」對於習慣自主的企業經理人來說,戲劇教學法讓他們體驗到另外一種團隊合作,尤其特別重要的是「傾聽的能力」。發起人吳靜吉,27歲在美國拿到教育心理學博士,卻因為加入了紐約前衛劇場先鋒「拉瑪瑪劇團」(La MaMa)而改變了一生。親身感受戲劇對人的重要轉變,回到台灣後催生台灣小劇場先驅「蘭陵劇坊」,影響無數青年也改寫了台灣劇場史。戲劇和心理學是吳靜吉安身立命的兩大主軸,兩者都是處理「如何和自己、別人、制度、自然環境相處」。也因此在政大EMBA的創意第一堂課導言中,吳靜吉博士會用自己的經驗,及長期研究創造力教育的理論,詳盡解說「領導與團隊」將會學習和體驗的事。

「以戲劇來說,講求的是不同團隊的合作;以企業來說,領導前必須先傾聽;而創意是讓思維與眾不同的調味」,擔任近十年課程教授的郎祖明說。戲劇與商業的結合並非新的概念,早在美國好萊塢體系就長期被引用,並且看到實際的效用。團隊合作,以創意強調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專案型式(project management)一步步達成預定的目標。這些能力在組織中一再地被運用,但往往因為決策者缺乏創意,而影響了組織的進步和改變。但若是生性害羞不敢演戲怎麼辦?「舞台上最重要的是肢體的能量,於是我們透過大量的肢體課,讓學生慢慢學習自信,這段過程是更加瞭解自己的方式」,透過戲劇遊戲讓學生漸漸卸下心防,關心別人也觀察自己。「鏡子遊戲」是最好入門的方式,兩人一組,學習鏡子和主人,透過模仿和觀察,交換主導位置。通常這個遊戲結束,同學大多樂在其中、意猶未盡。戲劇教學法讓學員增加「同理心」而這樣的體驗在未來帶領部屬中助益良多。



最短的時間凝聚眾心 完成目標
「戲劇創意教學這套課程用在很多地方,即便是EMBA也分成不同組別」郎祖明進一步分析。原來企業管理課程依照目的不同,歸類為EMBA(高階經理人)、MBA(大學商學院學生)、及創業組。特別是最後者,學生可能是資深管理者自行創業,也有可能是年輕創業家,兩者之間的年齡及經驗落差極大。對「創意、戲劇與管理課程」來說,困難的不是這些差異性,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凝聚大家的力量,共同完成專案目標。「戲劇」往往是最有效且最容易做到的方式。當被問到如何破冰?非玩不可文化創意總監郎祖明說:「這些中高階主管的通病是慢熱,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破冰,但之後就很順利了」教授多年後,看到最明顯的改變往往是學員本身的蛻變。很難觀察到是否對於組織單位亦或績效有何明顯助益,但肯定的是,經驗過五感教學的創意課後,人通常會變得更柔軟。

「創意最重要的是接受不同的思維,越多種聲音讓組織越有包容性,如此人材才有可能留住。」郎祖明觀察到,不同思維導致不同的結果,而EMBA中的創意課目的就是為了開發學員多角思考的潛能。至於學員又期待又緊張的成果發表,可以說是人生一場最難忘的回憶。「早期我們會挑選一些經典的劇碼讓學員來演,但後來發現,這些文學經典對一般人來說,還是有點距離。後來讓學生動手寫劇本,這些都是他們親身的故事,演起來特別有笑有淚」郎祖明笑瞇了眼睛說。讓企業主管或老闆們將自己的生命故事搬上舞台,以戲劇方式剖析、分享自己最重要的生命故事,了解『我是怎麼走過來的』;而台下的家人、朋友也受邀參加戲劇表演活動,對參與者來說,每一項都是全新的體驗。邀請大家走進劇場看表演,也許是替未來藝術市場默默種下一顆種子。



未來消費習慣的改變 表演人材培育
在政大商學院教書有否對本身劇團的售票有直接助益呢?郎祖明哈哈大笑說:「沒有直接成正比。也許會因為看在我或是劉長灝的情份上買票來看,但長期來說,看是要看劇碼本身的吸引力」。不諱言擔心劇場人口減少,所以「非玩不可創意文化」成立的目的並非製作更多好劇,而是訓練優秀的表演人才。「台灣表演藝術人才的養成不夠扎實,不像韓國、日本他們通常是經過兩年以上訓練時間,才會被推上消費市場。表演人才的流動率過大、汰換率過高不是好的現象,所以我們未來會將重心放在培養人才」,同時透露影視製作也是團隊致力的焦點。長期浸淫在表演藝術圈與高階商業經理人的環境,郎祖明重視創作,但不主張純粹藝術的理想性,他認為如何幫助台灣藝術環境的健全和體制良好,是更重要的事。觀察到未來的消費行為改變,表演藝術必須和其他娛樂產品如電影、KTV、逛街、戶外運動等市場競爭。上班族消費預算有限,如何吸引他們的目光而願意花兩個小時的時間,得到一個美好且符合價值的體驗,是未來文化工作者需要瞭解的重點。

影視有機會進入商業市場並且獲利,但卻製作成本高。對一個並非以賺錢為目的的創作型團隊,該如何說服投資者願意支持。對郎祖明來說,也許是即將面臨的下一階段新挑戰。戲劇教學改變了人,但是商業體制仍然需要永續且看見效益的回饋。生性樂觀的郎祖明思考一下,語帶保留但仍笑笑地說:「首先一定要找到對的人;之後好好寫營運計劃書;最後用三寸不爛之舌向投資者強調成功的”機會”」投資理財都有風險,但不投資肯定沒有成功的機會。在亦嚴正亦詼諧的聊天氣氛中,完成了一場耐人思索且啟發無窮的採訪。這是郎祖明,不按牌理出牌的藝術頑童,在理想與現實中找尋希望和挑戰。



2014年10月7日 星期二

有太陽的地方就有掌聲【走演‧美麗台灣】金枝演社、秀琴歌劇團 巡演全台


文/林珮芸

歌仔戲班出生 見證盛況空前的輝煌時代
九月秋陽炙熱,位於淡水河左岸的八里,捨棄嘈雜的都會倉促,逕自端坐在觀音山對面,靜謐地融入日出、日落,山海一線。當巴士越過亮紅耀眼的關渡大橋,經過天主教修會的聖心女中,來到聖心別墅區;沿著蜿蜿蜒蜒的山坡,一路擁抱大片綠意,一面驚訝著在台北鄰近的地方,竟有一個這樣純樸安靜的地方。

大隱隱於市,「金枝演社」座落處被群山環抱,但沒有孤芳自賞,排練場幾步之遙,就有一個社區型的籃球場。訪問安排得倉促,就在創辦人王榮裕(二哥)即將隨雲門舞集出國公演的前一天,臨時接到採訪通知,依然熱情不減,坐下來和我們閒聊,席間倒也流露著「劇場人從來不會一次只做一件事」的標準性格。二哥不時忙著,一會和排練場的貓貓狗狗話家常,三不五時又和演員叮嚀舞台道具的細節。這是一個熱鬧的空間,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大家庭。而王榮裕是這裡的校長兼撞鐘,也是金枝走演全台灣的靈魂人物。

「我出生在戲班家庭,母親謝月霞是鼎鼎有名的歌仔戲小生,我看過那種人山人海、萬頭鑽動的戶外演出盛況。」四年九班的王榮裕經過大時代的更迭,親眼目睹台灣民間文化的興盛與衰敗。小時候因為當時政治氛圍,說台語、學歌仔戲都被認為是不入流的事。那個年代的孩子努力遺忘台灣文化的根基,拼命追求的是那看起來亮潔無瑕的「精緻藝術」,一種遠離土地的白領階級文化。王榮裕是生存在兩種極端之間的青年,甚至自己的人生也有戲劇化的轉折。「我的人生可以分為三階段,二十歲前當流氓,二十到三十之間到電腦公司當上班族,三十歲後接觸了劇場,那是一種宿命,躲也躲不掉。」眼前的王二哥說著自己故事,帶著幽默詼諧的表情,彷彿連自己都不相信老天對他的安排。



將觀眾找回戲棚下
走進劇場,從小到大的記憶也跟著鮮明起來,因此,下鄉走演對金枝來說,是很自然的事。王榮裕說:「不只如此,我還希望必須是積極入世。」2014年7月,【金枝走演‧美麗台灣】完成第100場次的里程碑,王榮裕則談起這個偉大計畫的初衷。

【金枝走演‧美麗台灣】全台巡演計畫,是源起於一個藉由戲劇,帶給全台民眾歡樂的簡單理念。自2009年啟動,透過企業贊助、民間捐款及地方協力,將金枝好戲以行腳精神送到每個地方,重新串起台灣戲劇和普羅生活的緊密連結。演出劇碼是經典喜劇《可愛冤仇人》華麗歌舞升級版,結合爆笑緊湊的劇情,還有「愛神」、「恨世生」、「愛情一陣風」等。全劇橫跨50到70年代的台灣社會為時空背景,《可愛冤仇人》串連各時代流行文化精髓,交織多首雋永經典老歌,串起兩段扣人心弦的愛情追逐故事,讓觀眾感受早期台語片的親切溫暖、金光戲的繽紛燦爛以及三廳電影的唯美浪漫。戶外免費演出、全劇八成以台語發音、老少咸宜,這些都是金枝演社的特色魅力。只要看過一次,很難不成為忠實戲迷。

「戶外走演最重要的關鍵是,一定要淺顯易懂、節奏快,戶外空間不是精緻藝術的舞台,要和鄉親溝通,必須要用他們的語言」王榮裕坦承,戶外演出壓力比劇場更大,因為觀眾是現實的,一旦表演不好看,群眾就從摩肩擦踵瞬間變成七零八落。因此王榮裕努力動腦讓觀眾留下來看戲。

「將觀眾找回戲棚下」是金枝演社最大的使命。看著年輕世代對民間傳統表演形式的疏離,王榮裕和團員必須用盡方式吸引觀眾看戲,久而久之,演員功力大增,無論是各式各樣的表演形式,都難不倒他們。「觀眾是督促我們進步的最大力量」金枝演社的資深演員說。

改編西方經典劇碼,王榮裕有辦法將對白情節改成台灣人看得懂的時空故事。1996年《胡撇仔戲──女俠白小蘭》確定了金枝演社積極入世、和觀眾站在一起的方向;後來的劇碼即便是《古國之神 — 祭特洛伊》、《仲夏夜夢》都以僅保留原作劇情主軸,毫不拘泥的加以大幅改編,使之成為極具自身特色、風格及觀點的創造性作品。其中加入大量遊藝式的表演基調,成為金枝演社胡撇仔的獨特美學。



小額捐款 帶著汗水的金額最給力
「將歡笑與藝術帶到台灣每一個角落是【金枝走演‧美麗台灣】的精神。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老阿嬤看完戲後感動地跑到舞台前,從口袋很深的地方掏出一張皺皺的紙鈔,那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我們特別尊敬這種小額的民間捐款」。說這段故事如歷歷在目,王榮裕始終認為金枝演社受到台灣政府、企業的扶植,一定要將滿滿的善意回饋給民間。「有時候鄉親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但是看著妳們那麼認真在炙陽風雨下走位、排練。白天經過的時候疑惑地咕噥一下,晚上好奇地跑過來看一眼。這一眼不得了,舞台上男的帥、女的美,藝術性高之外,背後好像又有那麼一點哲理,於是藝術種子就進入他們的世界」王二哥笑笑地說。
「頂真」是比「認真」更高一層的功力,不盲目鑽研,與觀眾一起呼吸一起打節拍,超過語言的隔閡,觀眾可以清楚了解舞台上演員想表達的情節。

台灣的時空背景很特殊,政府的輪替曾經重創台灣民間傳統藝術,也讓台灣年輕人找不到歸屬的根基。金枝演社不畏艱辛,努力親近民眾希望找回民間演出的生命力。「教育程度越高,離土地越遠,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王榮裕面帶自豪地說,有一場《浮浪貢開花》演出,李遠哲博士和夫人一起來看,看完他們開心地排隊和演員握手,而且立誓從今天開始也要做一個「浮浪貢」。台灣原生的音樂歌舞劇─《大國民進行曲》讓林懷民讚賞不已,王二哥偷偷說「林懷民當晚傳了十一封簡訊給我,肯定金枝的表現」,這些來自藝術界、學界、文化主管單位的支持,讓王榮裕一再地以好劇本和表演紀錄台灣的歷史,而這些傳承將會在年輕觀眾心中種下一枚種子。

金枝演社劇團多年來持續在「白沙屯媽祖遶境進香」期間行腳,作為演員訓練、同時作為生活與土地的連結。超越民間信仰,與民同在,行腳和進香是知識份子重新認識台灣的方式。《潦過濁水溪》則是王榮裕在經歷白沙屯進香後有感而編的作品。



用陪伴 用表演找回對明天的希望
【金枝走演‧美麗台灣】計畫,緣起於921對台灣土地烙下的巨大傷痛,儘管當時金枝全團放下手邊的團務投入災區,為救災貢獻棉薄,巡迴義演《台灣女俠白小蘭》,劇團駐紮在重建區貨櫃屋四個月,和超過五千位居民溫暖交流。眼見有形的硬體易成,但面對人民心中無形的傷痕,讓金枝思考更有意義的方式,為台灣撫平傷痛。當下,王榮裕忽然從心中冒出想法:「為什麼我不巡演台灣?」然而最後受限於人力、資源,遲遲無法啟程,這個願望也就這樣默默的存放在二哥心底。

直到2008年,因大環境的經濟衝擊,讓金枝面臨可能被迫休團的營運危機。這時社會各界的好友更全體動員,慷慨解囊,幫助金枝跨越難關。爾後,金枝人更加珍惜自己的存在。當時成員即發願:「有太陽的地方就有金枝!只要哪裡有人想看戲,我們就去那裡演給他們看。」2009年6月,金枝籌募到第一筆基金,《金枝走演‧美麗 台灣》在高雄鳥松踏出了第一步。靠著民間和企業的支持,金枝演社可以說是真正代表台灣精神的藝術團體。計畫發起人黃慧美女士不只出錢贊助,每一場演出都出席,跟著劇團一起排椅子、收旗幟,不喊累不爭功,這些支持對王榮裕來說,都像是台灣民間源源不決的暖流。

手牽手 心連心 永遠在一起
喜歡金枝演社的贊助方式有很多種,可以買票支持,也可以在戶外演出時捐款(二哥說這件事是等我們演到第一百場時才有勇氣做,之前太害羞了);可以加入「椅仔會」固定收到劇團的大小訊息;可以上劇團網站買各式各樣的紀念品,送禮自用兩相宜;可以在演出完畢後和演員握手、拍照。金枝演社的演員不是遙不可及的天王明星(雖然他們在演藝界也有這樣的實力)。剛剛過完二十一歲生日的金枝,永不放棄永不離棄地將歡笑和好看的故事帶給鄉親,那故事背後有淚水、有對母親的想念、有對台灣的期待和藝術沃土的希望。
二哥說:「走演走演,走,演,走到那裡去演。它是個動詞,也是名詞;它是進行式,也是未來式,是要到各個地方去發生的。想一想,覺得滿適合行動力十足的金枝。」金枝紮根自台灣土地成長茁壯,理當將好戲與我們最愛的土地上的人們共享,也就是這個念頭,支撐了所有一切。看戲不用太嚴肅──只要「歡喜來看戲、幸福帶回去」就是愛台灣最好的表現!



感恩+回饋=秀琴落地掃
「秀琴歌劇團」1986年由團長張秀琴成立。早先由野台民戲崛起,2000年躍上精緻公演舞台。自2001年入選為國家扶植團隊至今已經有14年,整齊的素質、動人的唱腔,對歌仔戲有獨特的理念和堅持。由民間職業劇團出發,日戲演出以傳統古冊戲為主,夜戲以胡撇仔戲為主,每年平均300場的外臺民戲演出,往往吸引了眾多的民眾駐足觀賞,展現了歌仔戲演出和民間生活及廟會慶典緊密結合的常民化特色。外臺演出對「秀琴歌劇團」來說,始終是安身立命的根基,無論時代改變、劇團創作方向迥異,廟口的戲迷永遠是秀琴的第一順位。

「秀琴歌劇團」當家小生另外身兼編劇、導演的米雪說:「外臺戲迷一旦認定秀琴劇團就不會離去;反倒是室內公演創作,會因為創作風格的變化而吸引到不同的族群。甚至企業包場的觀眾口味都很難掌握」不斷在傳統與創新之間大膽挑戰的「秀琴歌劇團」也曾經面臨外臺觀眾躁動的時期。2012年《安平追想曲》創作讓老戲迷短時間難以接受,劇團面臨售票困難的窘境;然而經過團長與演員誠懇的溝通之後,忠實戲迷顧念秀琴劇團的勤奮(情分),願意自掏腰包一次包下數百多張的低價票以及遊覽車,贈送給弱勢團體,讓他們有機會可以進國際劇院看戲。這樣的江湖赤膽讓「秀琴歌劇團」始終懷著感恩的心下鄉演出。

合力擦亮老廟宇 老戲台的金字招牌
走演對傳統歌仔戲團的重要性不只如此。新創作需要大量的排練,但同時售票況狀不夠穩定,演員生計面臨難題,因此必須要提供固定且穩定的外臺演出機會,讓秀琴的演員一邊顧肚子一邊和劇團衝鋒殺陣。這一切的努力廟方都看在眼裡。原本不熟悉「秀琴歌劇團」的台南大廟,看見廟口文化民戲演出,秀琴竟然可以吸引大批觀眾,至此每當秀琴親臨演出時,廟方必定協助宣傳。魚幫水、水幫魚,「秀琴歌劇團」的實力與口碑就這樣在外臺與內臺之間,建立穩固的基礎;未來在大型室內公演也吸引到新的購票族群。



與金枝演社相似,「秀琴歌劇團」總是選擇到台灣最偏遠的地方帶給觀眾歡笑和希望。出身歌仔戲世家的米雪說:「這市場其實非常競爭,必須要不斷演出鞏固觀眾,也必須要和廟方建立良好的關係」。已有300年歷史的南鯤鯓代天府多次與秀琴合作後,決定在今年十月,引進這個憨膽的民間劇團,讓不同的戲碼、三個隸屬「秀琴歌劇團」的團隊系列同臺演出。打響的不但是這個香火鼎盛的黃金地標,也擦亮了「秀琴歌劇團」的金字招牌。


走演走演,邊走邊演。有太陽的地方就有舞臺,有掌聲的地方就有希望。舞台上、舞台下合力搬演的是台灣民間的活力和熱力。即便是面對大環境的寒冬,在觀眾的內心深處,總有一股溫熱的暖流,湧上心頭。回到戲棚下,才能看見人情熱暖,找回台灣文化的根基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