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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16日 星期二

露宿帳篷城市 一個有愛的自治社區 美國Tent City網絡


/林珮芸

開放家中的車庫 成為雪梨遊民的廚房
露宿街頭聽起來很令人難以想像?多數人幸運有個溫暖的家可以睡覺,擁有安全的避風港,然而世界上有一群人,因為各種複雜的原因,以致於無家可歸,成為人們口中的「遊民」(homeless)。普遍人對於遊民多數存在負面印象,覺得他()們是社會邊緣人,造成社會不安、恐慌,可能是犯罪的主要來源。但實際上,可能是您對於他們的不了解。今年四月,英國BBC報導了一個位於澳洲雪梨的動人故事,改變了人們對於遊民的印象,也翻轉了城市的冷漠。

非營利組織「澳洲任務」(Mission Australia)其中一個服務對象就是城市中的遊民,為了保障他們的居住安全,位於雪梨重要火車站旁的「貝爾摩公園遊民社區」(Belmore Park's homeless community)是政府允可的合法遊民聚集地。社會企業主Will Hawes開放已經過逝母親家的車庫,提供新鮮食物給雪梨的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對他來說,這些人和你我沒有兩樣,同樣是有思想、有溫度、有未來的人。這則新聞開啟了大家對於「帳篷城市」(tent city)的關注,也提醒政府和企業正視合理居住權(affordable house)的重視。帳篷城市(Tent City)主要源自於美國,意指很多涵義,最早在1900-1939年,起源於加州的濱海度假勝地,因為無法負荷昂貴的旅館,所以觀光客在海邊搭起帳篷,最後成為夏天的特殊景觀。雖然少了豪華富麗的建築,但人們可以更親近自然,彼此之間的情誼也更親密。



自治社區 不放棄希望
沒有人想提著家當忍受風吹雨打、日曬雨淋,然而最終必須以天地為家的理由千百種,包括有一言難盡的個人財務問題、與家人關係問題、賭博、吸毒、負債、精神異常、和家人無法相處。自美國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許多人被迫成為遊民。為了降低城市與遊民之間的衝突,在北美及歐洲各地,自主性成立「帳篷城市」(tent city),位於城市的周圍空曠地區,城市的隱者可以長期固定在一處生活,無須被人到處驅趕,保障自己的安全,也無形中區隔了市中心常軌生活和郊區的隨興節奏。一人一頂帳篷,此外,多了公共區如淋浴間、戶外廚房、聯誼區、會客區、健康區等,皆為克難的用心之處,目的是維護遊民的身心健康。

天地之大總有容身處,每一個繁華的國際都市都會有另一個黑暗的角落,那是另一個社會,也是我們應該尊重的對象。在國外旅行時,曾經和一位大誌遊民販售員聊天,得知他曾經是大企業的老闆,但因為破產倒致妻離子散、無家可歸,流浪的過程中,他不斷和年輕人分享自己的個人經驗,然而多數人皆一臉不可置信、嗤之以鼻令人不勝唏噓。在美國有數個組織完整且龐大的帳篷社區,例如西南方的新墨西哥州,拉斯克魯塞斯市,有一個提供遊民轉型重新和社會接軌的社區,名為「帳篷希望」(Camp Hope),接納了約五十名登記遊民證的成員,在此進行健康檢查、找工作和房子的服務。中介於社福機構和遊民之間,一步步幫助遊民回到社會。2011年暫時性成立,預計隔年解散另建實體機構,但因為機構募款進度落後,而政府認為此帳篷城市有助於社會應予保留;2013年加入一群新墨西哥州大學的工程系學生,重新規畫此營地,最後成為永久性發展基地。



安心居住 不忘回饋社區
西岸波特蘭市另一個組織完整的遊民社區Dignity Village,同樣是市民認可的另類社區,此帳篷城市登記有非營利組織編號501(c)(3),並且有遴選理事長的機制,需要完全同意且認可社區規章才可以成為會員。加入會員的標準沒有侷限,但需要落實不犯罪、不暴力、不飲酒、不偷竊、為社區貢獻一份心力、不干擾他人、不影響社區安寧等公約。Dignity Village在創立宗旨文中提到,帳篷城市是一個遊民可以安心睡覺不被驅趕的地方,一個不被其他犯罪行為干擾的地方,遠離毒品酗酒的地方,有電話可以接,可以找工作,使用乾淨衛生洗澡和生活的空間,一個財物可以好好被保存的地方,一個轉型重新成為一個「人」的地方,為未來好好做準備,一切充滿希望和光明。

今年六月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進行一項社會實驗,找來一名6歲女童,分別扮成穿著精緻的可愛小女生、以及骯髒邋遢的貧苦兒,站在街頭觀察路人的反應,實驗結果發現,兩者受到的待遇果天壤之別。靠近我(take me)或是推開我(push me),社會存在普遍的刻板印象。隨著經濟的低落,有越來越多人加入失業、流浪的行列,美國政府發現,年輕遊民的比例增加,女性族群也不在少數。帳篷城市究竟是不是好的解決方案?紐約很多知名人士持反對意見,在”Sacramento and Its Riverside Tent City”這篇文章結尾提到,為遊民安置一個永久的家讓社會付出太多成本,初衷應該是一個短暫的過渡期,卻有可能讓遊民永遠無後顧之憂住下來;能不能開放城市中閒置空間給遊民?安全性誰來負責?諸多的意見讓遊民問題仍然是難以解決的課題。



微型建築 建築師的解決方案
在美國有超過二十四個這樣的社區,並且串連國際間各地的帳篷城市,其中重視人權和創新的波特蘭奧勒岡就有兩個,除了Dignity Village,另一個稱為「機會村」(Opportunity Village),意思是在此生活的居民,人人都有希望和機會,從遊民村漸漸地進化為「方寸村」(SquareOne Villages),透過低成本的建築,讓人人都有家遮風避雨。現階段的「方寸村」排列了許許多多的獨立木屋,由遊民和志工一起搭建。Opportunity Village Eugene (OVE)成立於2013年八月,由微小單位的房子組合而成,提供遊民一個過渡時期的安置所。一名流浪兩年的資深遊民說:「機會村讓我們站在安穩的堡壘上重返社會,在這裡我們只住了幾個月,就可以重返社會,過正常人的生活」。

從一個人人避退三舍的遊民村到現在觀光客湧進的「機會村」,這裡開放一般民眾住在微小單位的房子,體驗遊民的日常生活,每晚只收5美金,收入所得再投入社區建造。鼓勵自造建築,「方寸村」在網路上開放建造教學步驟(build manual),目前社區內包含30個微建築單位,住了35位成員。符合共享社區的理念,房屋僅供個人住宿,共用空間如廚房、洗衣、餐廳等。要申請進入這樣的社區需要經過重重考驗,挑戰居住的決心,其中最關鍵的是申請者是否有強烈的動機(motivation)、參與公共事務服務的積極主動性(engagement)。過去受到主流社會太多的忽視與挫折,這群無殼蝸牛感覺再度受到重視,且有回饋的能力,為了進入充滿榮耀的「方寸村」居住,人人捲起袖子自立自強,互相幫忙,營造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氛圍。



帳篷城市用創意(設計)思維,將社會問題轉變為過渡性的公益服務,露餐風宿僅僅顯示出主流體制中的某種缺失,但在這樣的自治社區,卻可能同時解決許多社會問題,如剩食可以提供遊民溫飽、短期缺工可以在這找到人手、素人可以按步就班學會蓋自己的房子、某些社區特別強調女性遊民的安全和權益。表面看似鬆散的結構,但因為人為的努力和投入,創造出無限可能的希望。無家可歸只是暫時流浪的旅程,身為「人」的尊嚴和自信,在這邊一點一滴被找回、拼貼完整。從無形的家到有形的微型建築,社會需要給予更大的包容和時間。聽起來依然感覺很遙遠?找個機會,實地參與坊間的社會企業機構,近距離和遊民朋友相處,聽聽他們的故事,看看他們的長處,或許會改變你對世界的觀感。

本文刊登於 GREEN雜誌 LIFE專欄  2016.08  月號

2016年7月11日 星期一

【鄉間小路專題】-生活現場╳風土建築 & 原住民的日常建築演繹


文╱林珮芸

 臺灣最早的主人原住民,生活與大自然息息相關,無論是倚山還是傍海,都可以看到他們與自然環境和諧相容的智慧。原住民對於環境的觀察與瞭解,通過世世代代的累積,奠基成為深厚的「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好比對於野菜的運用之道,從醫學不發達時期開始,原住民便懂得在自家附近種植多種藥草,藉此尋求自癒,也會在鄉野中採集野菜,烹調作為菜餚。

這樣的特性也反應在建築觀上,好比狩獵過程中臨時搭建的獵寮,一塊庇護的屏幕和地面上的防水布即可化身為短暫的棲身之所,半戶外式的空間不僅保持空氣的暢通流動,寒冷時還能升火取暖、野炊烹飪,儼然是最原味的另類夜生活了。

本文追尋原住民的發展軌跡,企圖以此挖掘出傳統建築的空間結構,繼而觀察現階段演進的近況,藉以串聯起過去與未來,並建立以環保永續建築、社區發展、城市幸福為核心精神的綠色生態圈。

從山野到城市,現代版原住民住宅空間

傳統的原住民建築,最道地的概念就是「就地取材」,利用自然環境提供的各式建材,包括木、竹、藤、茅草等,再輔以高度精密的工法打造而成。從空間場域來看,除了起居坐臥的房間之外,日常生活的腹地還涵蓋了工作間(儲放農具用)、炊事間、穀倉、豬舍、雞舍、牛舍、菜園、男子的獵人學校、女子的協作工作區域、祭典處等區域。

隨著都市化發展,原住民與平地人的互動交流漸趨頻繁,也藉此學習到許多現代化的建築工法,逐漸減少低科技的搭建方式,一步步邁向現代化。雖然也有大自然的災害,如2009年的莫拉克颱風,迫使山上的原住民遷徙到平地,全數改住到都市化的建築中,但他們仍不知不覺地將空間設計規劃成與過去部落相似的生活動線,也保留下重要的聚會空間,盡可能地依循自然生活的步調。

新竹尖石司馬庫斯部落:現代化下的發展與挑戰

以新竹尖石鄉的司馬庫斯部落為例,生態旅遊是目前部落重要的經濟收入來源,開放觀光客進入族人的生活圈,勢必得要作出許多選擇,同時維持觀光與原本生活的平衡。部落中除了規畫了供給遊客住宿的小木屋、木造餐廳、咖啡廳、雜貨店外;依然保留下對於族人相當重要的聚會所,每天早上也會在此進行公共事務討論;而當地的森林國小則是他們自費搭建的綠色建築,木造空間提醒著下一代守護自然的使命感。

對於排灣族來說,傳統建築習慣在自家門前留一塊空地,特別是頭目的家門口,一定有一個供公共聚會使用、討論部落內大小事的廣場;直到現在,即便是建築逐漸朝向現代化,部落族人仍習慣將房子往後蓋,騰出前方一塊方整的空地,雖然不見得作為聚會使用,卻衍伸為養花蒔草的小花園,這種概念與傳統原住民在家附近種植草藥、採集野菜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過去相較珍貴的能源,好比乾淨的水源與電力、網際網路,隨著時代演進,部落中漸漸普及,這讓城市和原住民聚落的界線漸次消弭,然而,該如何保留在地的文化、價值觀,也成為我們這一代該深思的重要課題。

臺東長濱南竹湖部落:社區總體營造下的再造轉生

南竹湖部落是安通越嶺古道的起點,也是橫跨花東海岸山脈的第一線古道,從此處往西走,可抵達花蓮縣玉里鎮。南竹湖部落的阿美族人最早原居住在豐濱上游的貓公山,因為想尋找一處平坦肥沃、以利耕種的居住地,遷移至竹湖村,再因疾病及其他種種因素,輾轉遷移至現今南竹湖的位置。

南竹湖部落的祭祀風氣盛行,生活中的大小事均與傳統信仰脫不了關係,當到舉行祭典的時候,族人便會上山採集食物,也會到鄰近溪流抓在地盛產的白螃蟹――部落的原名「Pakara’ac」(巴卡拉阿茲),便源自於阿美族語中的「白螃蟹」一詞。現在,社區的入口處便聳立著一座白螃蟹雕塑,作為精神指標象徵。部落中99%的部落族人,仍竭力維持傳統的祭典儀式,自給自足地從山和溪流中獲取生活食糧。

社區中讓老人家休息的茅草屋(Pipahahanan)使用乾燒之後的竹子,在去除水分和糖分以後,據說可使用超過20年;斜屋頂式的瓦片建材冬暖夏涼,四周水泥圍牆加入在地石頭裝飾,不僅美麗且物盡其用。涼亭的空間適時提供族人分享收穫,冬天時可在這升火取暖,連繫感情。

由虎尾科技大學休閒遊憩系侯錦雄教授所帶領的工作團隊,最早進入偏鄉社區,設計規畫總體營造,協助地景觀美化,發展社區自給自足的健康模式,得以發展成小而美的部落社區。其中最明顯的,是過去的建築因老舊毀損,工作團隊從旁協助,輔導改建老屋,除了保留下原本的木造結構,外牆則以現代建材加以鞏固,成為轉生為通風且舒適宜人的公共空間。過去以柴燒為主的戶外廚房也完整留下來,鄰近的柴薪存放區,則設計成茅草帽外型,既環保又美觀,也增添了社區的樂趣與話題性。

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當屬部落裡一畝整齊方整的小菜園。社造團隊鼓勵族人種菜,不只可提供當地蔬食,還可以藉此聯繫人與人之間的情誼。無論是高齡者或是幼齡者,皆可以從土地中得到滋養,而這也是侯錦雄教授透過園藝背景設計出的「綠色照顧」系統之一。

原本是東岸一個容易被疏忽的原鄉部落,經過地景規畫與社區營造,積極與外界溝通,也以工作假期的形式邀請到年輕志工,運用阿美族傳統服飾的白、紅、綠、黃、桃紅等五種顏色,彩繪在屋舍、矮牆、圍欄等處,透過鮮豔的色彩,無須多餘贅言便也發揚了阿美族獨特的慶典文化。

從建築到空間,從室內走向室外,從採集到種植,從狩獵到發展觀光,不同階段的變化均是原住民與時代接軌、不斷前進的軌跡,即便不是部落中的一份子,我們對於原住民的想像,也應該與時並進地,不遺忘但不刻意美化。綠色建築的精神在於創造出符合居住者原本生活的住所空間,適切的居家生活是滋養生命的重要方式,因為感受到安全幸福,所以在此綿延繁衍生命,傳統的智慧也藉此一代一代傳承下去,正好似載歌載舞的豐收祭典,年復一年地舉辦、歡慶下去。

原文刊登於鄉間小路  雜誌2016 0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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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6日 星期三

擁抱逝去 地景新貌 斯洛維尼亞農舍改建/麻州夏克村


文字 &攝影/林珮芸

是牧場還是博物館?
一座活生生的宗教博物館從歷史走出來,這裡有一望無際的農場綠地;美國鄉村式簡約歷史建築;整齊劃一的菜圃、花藝、香草園;不遠處有熱鬧的動物園,在這裡,你可以近距離觸摸比寵物還愛撒嬌的牛、羊、豬、雞。他們不是牲畜,他們有專屬的名字,牠們是莊園裡的寵物明星,許多孩子慕名而來。夏克村(Hancock Shaker Village)原本是震撼教派(Shaker)的故居,現在成為國家級重要歷史遺跡。



夏克村位於美國麻州和紐約州交界處的Pisttfield State Forestd南面,屬於柏克郡(BERKSHIRE)區,周圍被森林、群山環繞,是一個清幽且充滿文化的地方。震撼教起源於英國徹斯特,是由創辦人Ann Lee發展,不同傳統基督教的分支,該教派主張平等、和諧、自給自足的清教徒生活。因為在英國受到宗教迫害,甚至入獄,因此1774年,她帶著八名信徒,搭乘瑪麗亞號來到了美洲新大陸,並於1783年建立震撼教派。



職人精神 工藝傳世
跨越歷史的鴻溝,完善保存震撼教派曾經居住的建築、用過的器具、工藝技術,更重要的是,夏克村保留這群日漸消失、但彌足珍貴族群的精神,向後代展示在當時候,大約一百人共同住在同一個建築,一起生活、一起工作、教育下一代、與外界商業往來,背後的精神與生活方式(lifestyle);如何化繁為簡、過簡單但高品質的生活。早期的震撼教成員,畢生致力製作生活工藝品,例如收納盒、掃帚、家俱、椅子、木製螺絲、研究草藥,這是他們賴以為生的方式;原來在兩個世紀之前,震撼教精通商業貿易,因為高品質的家具製作,深受所有人的喜愛,所以貿易商開始與震撼教成員合作,販賣他們的手工藝品。


在這服務的每一位志工,服務時間都超過五年以上。多數是退休人士,因為贊同夏克村的理念,在交通範圍可允許之下,一周花一到二天的時間來服務。其他也有學校的學生,定期到夏克村實習,或是整班高中學生利用周末時間,到這邊當志工,算是課程的一部分。除此,鄰近建築研究所也選擇到夏克村實習,作為實務性課程的場域(site),除了協助博物館做固定的建築維護,也將震撼教的工藝技術保留傳承。在夏克村的入口,由私人企業公司投資,博物館提供空間,一起實驗太陽能發電的功效。「博物館不可能有錢可以投資太陽能板,但我們樂意與有前瞻性的企業合作。



1819世紀的美國,是人們相信烏托邦社會的全盛時代。震撼教相信社群可以創造美好的未來;每一天,他們投入大量時間用來製作工藝、學習生活技能、教育下一代正確的價值觀、努力維繫社群的關係。以現代眼光來說,花漫長的時間製作一個微不足道的生活器皿,似乎是一件不符合經濟效益的事;然而時間過去了,我們發現這樣小小的工藝品,竟可以如此耐用、不退潮流。看見時間痕跡的材質是最誠實的建材



牛棚改建為現代寬敞LOFT
ALPINE BARN APARTMENT位於斯洛維尼亞的農村早期的農舍已經不堪使用呈現破敗的痕跡建築事務所OFIS architects 將一間過去牛棚擺放農具的荒廢空間重新設計為新的居家空間後代在更新後的祖厝生活,保留歷史的痕跡,不只維護了傳統的農村建築,也凝聚了農村精神。設計靈感來自於翻修農舍(barn)為公寓(apartment),以木建築為材,將新結構融入舊式木基礎,保留內部主體,覆上一層翻修外觀。原本農舍的設計分兩層,地面層儲存大型農具機械,上層擺放稻草供除濕功能;新公寓的動線則多加一層生活起居室。下層是入口處,與外面景觀融為一體,其中原本的門廊和斜坡被完好保留;中層為起居室,孩子可以自由穿梭在各種開放與隱密的空間中,而樓梯引領至第三層客房。

photo credit Tomaz Gregoric

內部木質牆面與水泥屋頂依照原本建築加強鞏固,唯一有更新介入的是窗戶和地面層大玄關。垂直細木條讓室內空間有所區隔,隱約可以窺見過去祖先的生活感。設計師沿用過去農村風味的圓孔式窗戶,在屋子周圍開了一系列的圓孔式窗戶,為了增加光源與空氣流通。中層設計現代LOFT空間,簡單區分有臥室、餐廳和客廳;而周圍可做為多功能儲藏空間,包括衣櫥、浴室、桑拿。廚房、儲木區、壁爐等。農舍過去做為牛棚,底座是粗曠岩石,經過時代沿革,自然的結構仍保持良好,現在的新宅外面種著綠油油的草皮,一方小小院子與鄰近農村住宅和諧共處。

風土建築 留下農村的精神
城市中的建築高聳巨幅,設計背後的表現主義吸引人們的目光,代表前進與未來的活力;然而農村式建築因為生活習慣改變,過去功能不符合現代需求,需要更細微的設計巧思,將舊有結構與新建材融為一體。我想起台灣的原住民部落,現代化的技術早已取代過去傳統工法,然而「風土建築」的精神不改,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新的生活空間依然強調社區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交流。夏克村與鄰近大學建築系合作,開放研究所學生來到文化遺跡修復老建築,同時學習祖先在資源缺乏時的生活智慧;ALPINE BARN APARTMENT將舊時代的牛棚轉化為後代的現代生活空間,逝去的時間,留下的是記憶。


photo credit Tomaz Gregoric
義大利知名策展人Barbara Fragogna曾說:「義大利是文藝復興運動的發源地,雖然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教堂,但是在藍天白雲中看到聳立的石造教堂還是給我們一種安心的歸屬感。博物館多次遭受洪水侵襲,石牆、木椅等都面目不堪。但我們努力修復,我們不想失去長久的文化和歷史」,建築可以在一夕之間崩壞倒塌、廢棄成泥,但是人類的共同回憶,需要長遠的時間累積,極力保存與守護。新地景代表我們對未來的期待,而我們今日所面臨的課題是,農村的建築可能是上一代文化資產,但也可能是商業集團的一小部分財產。

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種植者選修土地學分-美國有機農夫學校 Organic Grower School


/林珮芸
照片提供: Organic Grower School

農夫學校的技術交流平台
沾滿泥巴的手是榮耀的親手種出餐桌上的食物靠著勞力得到珍貴的餐食農夫的價值重新被看見傳統農夫日升而起日落而息跟著農民曆上的記載得知節氣寒暑現代農夫仰賴科技而有了溫室憑著有效的管理一人也可以種植大面積的作物然而農夫要學會的不只如此除了要到農夫市集擺攤架設網站網路接單行銷種植故事還得熟悉出貨流程系統越來越多的農夫市集逐步轉型成有機農民教育學校身負消費者教育與農民教育的工作特別是農夫的傳承多是靠著個人經驗摸索得出的寶貴經驗,加上地理環境、信奉的理念的不同,各自發展出獨特的種植模式;但也因為如此不同,讓這些小農的故事顯得動人

位於美國南部的阿巴拉契山脈一帶(Southern Appalachian),非營利組織有機農夫學校Organic Grower School是一個種植者的技術交流平台,針對農業、園藝、永續生活者的社群,鼓勵人們親手種植,提高消費者有機生鮮購買意識。源起於1993年一群志工聚在一起討論關於北卡羅萊納州所需的在地農機具,從此OGS有機農夫學校決定提供實用的技術資訊,並且幫助農夫以一個合理的價錢尋得。第一年的春季研討會(spring conference)參與者大約有100多位,之後在東田納西州和西北卡羅萊納州成立「地域性農夫訓練合作聯盟」CRAFT (Collaborative Regional Alliance for Farmer Training)CRAFT另有精益求精的工藝性涵義,象徵農夫的求知慾不滿於現狀,希望透過合作的力量獲得更深度的知識和影響力。


夏天種植 冬天上課
這是一個由農夫組成的教育訓練社群,因為只有農夫之間才有最實用的技術交流語彙,參加的會員可以定期到其他農場實地參觀,並參與一人一道菜的分享會,交換彼此經驗心得,獲得最接近土地的訊息。冬季休耕期則舉辦圓桌會議,以工作坊方式討論未來的農業主題。室內室外、身體與知識性的培育,增加種植者的自信和思考深度。「在地性」(locally living)意指永續生活,除了食物里程外,CRAFT也強調有經驗的農夫和剛入門新農之間的傳承,地域性恰好可以滿足近距離的教學相長。過去傳統農業中的換工,在農忙時互相支援,除了人情味之外,也可以有效運用勞力,如何節省勞工成本,如何解決缺工問題,CRAFT時時提出符合農夫需求的議題。

對於剛入門的新手,農夫學校提供許多實習機會,讓有興趣的人可以真正踏進這領域;對於假日農夫也有循序漸進的培養方式,無論是誰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種植模式。實習生制度培養未來的潛力農夫,縮短學用之間的落差,講求務實經驗,人人都可以務農,親近土地,連結社區情感。不只和農夫買,到農場參訪的經驗最可貴的是,可以親自看到農作物的生長,農田管理方式,更可以聽到農夫過去的失敗經驗,因為真實所以降低了不少犯錯機會。在農夫學校中,真正的老師是種植者,大自然的千變萬化,提供課本沒教的知識。


親手做才是王道
為了鼓勵親自種植,農夫學校贊助基金會The Clif Bar Family Foundation (CBFF),鼓勵中小型農場,強化食物供應系統的健全,維護社區人民的健康,提供安全無虞的有機食物。社區支持型農業(CSA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 最大的使命是保護小農,以友善土地的種植方式守護地球和人們的健康。2016年第23屆春季研討論將於三月召開,預計吸引超過千名的參與者,重視食農教育的消費者,一個週末的活動規畫了密集的課程活動,從後院農夫到商業型大農的商會齊聚一堂、種子交換、兒童教育,一天超過七十場的活動內容豐富有趣,主題從菇類、香草、森林、土壤、樸門教育、都市農耕、豆類包羅萬象,最重要的是這些課程都鼓勵你DIY親手做。

以農立國的台灣似乎離開土地越來越遠,傳統的技能與體制需要隨著時代變更。嘉義大學開放招收進修學士班園藝學系農場管理組公費生30名,以農家二代與農業學校畢業生為優先培育對象。對於畢業後實際從農者,將由政府積極輔導其經營農場,並優先給予政府辦理之購地、創業等貸款。如此創舉目的是培育未來的青年農夫,降低學用落差,提高新生代從農的動機。除了理論之外,該計畫特別著重種植實務,根據統計,距離上一屆相似的培育計畫,中間已有17年的斷層空白。延續老農的智慧和土地,新農運用現代科技與管理方式經營,農業應該有不同的嶄新多元面貌。


有機咖啡園的小小種植者
我想起嘉義梅山的有機咖啡園「溫家有機咖啡農場」,在山坡地經歷過種植檳榔樹、38年橘園之後,重新種植台灣本土咖啡豆,十五年來堅持用有機方式栽種。第一代父親溫爸爸原本是一人種植,家人擔心它噴灑農藥對身體有害,因此改用生態平衡方式種植,保留一部分的檳榔樹做為咖啡樹的庇蔭,檳榔花香氣吸引昆蟲鳥蝶,而蜘蛛是天然的防蟲大師。溫爸爸說:「每次採收大約要犧牲20-40%的收成,留下珍貴的有機咖啡豆,蟲吃完了剩下的才是我們吃」。第二代園主溫邑章返鄉接手後,除了保持咖啡豆的種植,另外蓋了溫室種植蔬菜,多元品項抓住消費者的心和胃。

加入中興大學有機農夫市集近十年,熱心參與市集公共事務,近年來也希望在農場可以培養年輕種植者,在我參訪的當天遇見四位年輕的小幫手。溫邑章說:「這些孩子在農場做得很好,願意吃苦也願意學,每次我都會交給他們一些任務,讓他們協調去解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不大的農場故有一位正職員工和三位幫手,在這裡學到的是思考問題解決方式以及和大自然共處。溫邑章時常會帶著年輕人一起思考土地的發展,一起觀察山坡地如何從種植檳榔樹轉換為有機咖啡種植,在地年輕人各自擁有不同的經驗,農場給予他們實做的機會,一個友善的工作場域。在學校他們學的是餐飲、園藝、觀光、機械,但友善土地的信念肯定會在未來的人生中佔有重要的地位。


誰來種 誰來吃?
未來人們對於安心食物的需求越來越高,但願意當農夫的人卻越來越少;在經濟不景氣的時代,返鄉務農成為一種趨勢,然而真正能夠生存下去的人卻不多。我想起爺爺和他的菜園,從小看著他無論晴雨,一個人固執地到菜園工作,採收回家分送給不知珍惜的我們,年輕小小的孫子邊吃邊嘟嚷:「好酸好澀」,總是嚷嚷要吃超市裡最大最紅的進口水果。對爺爺來說,種植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填飽肚子和勞動一樣重要,即使是搬到都市大樓,依然堅持在頂樓天台架好自己的小菜園;颱風吹倒了再重建、寒流來了舖棉被這些點點滴滴的溫度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有機農夫學校傳達的不是如何靠農業賺錢,而是如何可以好好過生活,靠著雙手與自然和諧共處,不貪多不投機,觀察作物中同時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種植者選修土地學分,農夫是驕傲的身分,不汲汲營營不違背良知,才是土地給予最大的功課。

原文刊登於 2016.04 GREEN 雜誌 LIFE專欄

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小得很奢華 能源自給自足膠囊住宅


/林珮芸
照片提供
Photography Tomas Manina http://www.tomasmanina.wz.cz/ and Juraj Fifik
Ecocapsule

三坪大小屋的啟發
【需要多少才足夠:三坪小屋的樸門生活實踐】一書中,作者鮑爾斯在三坪大的小屋裡烹煮、烘培、寫作、睡覺、看著窗外、仰望天空,讚嘆造物者的驚奇。無名溪潺潺流過屋主的樸門農場,發出悅耳聲響。鮑爾斯應醫師友人之託,在她外出旅行期間,在小木屋裡生活了一季。這段時間裡,作者從訪客身分,一天天融入自然生活,大量的沉思和靜謐,讓他思考挖掘出更多關於「住所」的神聖性。鮑爾斯放下電子產品,拋掉現代生活的桎梏,和當地的鄰居們,其中包括了有機農民、生質燃料釀製者,以及生態開發業者,都變成了朋友;同時,他也發現了一種能永續發展、但卻幾乎失傳的生活方式。

小屋的秘密在於真正的「段、捨、離」放棄對物質的迷戀與擁有,便可以發現海闊天空的自由快樂。日式住宅中也大力推廣「小宅」的好處,包括減少打掃時間、降低囤積物品、擁有更多時間閱讀,和家人相處。小宅中蘊藏的寬廣境界讓心靈提升至另一種層次。旅人對都市中的膠囊旅館一定不陌生,輕便小巧的住宅,在位於寸土寸金的繁華區來說,不締是一大恩賜。但如果說,把膠囊旅館搬到荒野去,藉由太陽能和風力發電,供給膠囊本體所需的能源,結合堅固庇護與環境友善功能,會不會是下一代的住宅革命?

能源自給自足膠囊住宅
由一群年輕的斯洛伐克建築師組成,Nice Architects建築事務所從2008年開始,研發「能源自給自足膠囊住宅」(Ecocapsule)經過七年的實驗,一代一代改良,終於在2015年推出可供量產的迷你住宅建築體。外觀時尚猶如蛋型,看起來雖小但內部五臟俱全,八平方米的空間,規畫了令人感到奢華的廚房區、泡澡區、工作區、摺疊床、儲藏室。這樣的迷你住宅最具特色的是,完全可以能源自給自足,大小為(HxLxW)2.55x4.45x2.25m,重量1500kg,屋頂上安裝了 600瓦的太陽能發電器,與750瓦的風力發電;小小的房子內架設焚化系統,堆肥式廁所(compost toilet)將生理廢棄物焚燒後再度發電,提供暖氣和熱水使用。

厚厚的牆面為了有效保存能源,和現代建築不同的地方是,後者通常沒有節能的措施,因此大量的能源白白浪費,只耗能不儲能,最後造成對環境巨大的損害。「能源自給自足膠囊住宅」珍惜每一分可用資源,不只是太陽能、風力、生質能源、熱能,連雨水收集都納入考量。這樣的環保小宅一開始是蓋給有特殊需求的專業人員居住,如野地裡的研究員、攝影師、科學家、極端的觀光客,他們必須在離群索居的地方住上很長一段時間。但後來發現,環保膠囊住宅適用於任何地方,包括都市和鄉村。


如同隨身攜帶的瑞士刀
創始於2008年,參加創新計畫,為藝術家蓋一個小型住宿單元(small housing unit),當年的概念主要有三個重點:圓形外觀盡量降低能源損耗、雨水搜集和輕巧的移動性。計畫並不成功是因為當年的技術無法跟上前衛的思維,但讓「能源自給自足膠囊住宅」一砲而紅的關鍵點,則是住宅網inhabitat.com選出該設計為「最有趣味住宅」。直到2014年,第二次改良重點在如何可以不靠外力能源、自給自足、自行發電。Nice Architects建築師想做到的是如同瑞士刀一般,無論到任何地方,都可以隨身攜帶。2015年版本,已經達到自行供電,其中加上了手動發電(manual power),以避免太陽能源不足,或是在乾旱地方雨水不足等自然資源缺乏時刻。

建築向來背負破壞環境的惡名,然而Nice Architects建築事務鼓勵人們親近自然,並以不增加碳足跡的方式駐足,為了要確實實踐能源自給自足,就必須要嚴格監控能源的管理,任何流失與浪費都會造成居住者的不便。第一代的膠囊屋最為人詬病的是「運輸不便」,過重的材質增加運送的成本與汙染;新一代的膠囊屋縮小尺寸,可以藉由貨車運輸、放在車頂上,到了2016年預計可以直接安裝在車的底盤到處趴趴走。除了提供奢華的野營體驗,膠囊小屋也可以化身為救難庇護所,任何災難現場如地震、天災等,輕便且自力發電的小屋便可以派上用場。




起厝大樓OR永續小宅
新興國家可以用很短的時間內蓋起摩天大樓,然而居住在裡面的人對能源毫無概念;永續小屋恰好相反,設計之初即規畫好所有自然資源流動的路徑,珍惜每一分得來不易的能源。生活在城市的我們,充滿了對自然野外的浪漫想像,但所有去過鄉下住一晚的人都知道,那裏沒有親切的蜜蜂,但可能有惱人的蚊子;夏夜不一定微風徐徐,有可能是炙熱難耐。【我們沒瘋,一起回到1900年生活吧!】作者是一對紐約的文人夫妻,決定移民到沒有3C1900年,過著返璞歸真的日子。但他們也承認,浪漫的想像馬上就被困難重重的現實打敗,一對曾經共患難相愛的夫妻,在鄉野屋內面面相覷幾乎走向絕境。

想像一個畫面,孩提時候喜歡在大自然中跑來跑去,但不一會兒便期待回到家中,沖洗身體,享受溫暖的舒適,「能源自給自足膠囊住宅」結合以上兩者的優點;若是渴望在便捷的都市中,享受一點點與戶外的親密連結,也可以將小屋搬到頂樓,俯瞰繁華似錦的都市燈火。Nice Architects建築事務所相信,無論是在窮鄉僻壤,還是紐約、矽谷,都可以找到居住膠囊小屋的客群。未來的都市住宅必須要更節能、房價人人可以負擔,而智慧型監控系統,可以預測環境氣象,減少天候造成的能源不確定性。

住宅的多元選擇
對於人們擔憂的密閉恐懼症,建築師Zacek認為不必擔心,他說:「房子提供休憩,人們還是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未來等市場更加成熟,我們會開發景觀的功能」。 
蛋型的小宅似乎是未來永續城市的好選擇,就算不需要自行發電,住宅單元也可以單獨成為一個遮蔽空間。一對超過七十歲的美國夫婦理查和蘿拉(Richard & Laura Pawlowski),駕著一輛小車,裝進所有的家當,帶著微薄的社會福利金,兩年來,在全國各地的國家公園,以露營的方式旅居,過著游牧的生活。他們不是浪跡天涯的背包客,也不是無家可歸的遊民,他們曾經是過著優渥生活的中產階級,正在實驗一種新型的生活方式,之後寫下書名為「來去國家公園住兩年」(2 YEARS IN A  TENT),一上市在美國即受到極大的迴響。

偶一為之的露營令人心神嚮往,徜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為忙碌的都市生活增添風味的調劑;然而超過三天之後的露營,開始面對刻苦的生活條件,少了科技文明的設施,一切都必須親自動手,舉凡是煮飯、洗澡、上廁所都不再舒適愜意。一周以上的露營像行軍,但現代科技環保膠囊小屋改變了人們居住的空間條件,增加無限的想像力,讓自給自足成為可能。如何可以作到真正不不浪費能源? Nice Architects建築事務所相信「最嚴峻的是承擔」,自己的電力自己存,多用一點、少用一點,一切決定權在你手上。




參考書目
2 YEARS IN A TENT

【需要多少才足夠:三坪小屋的樸門生活實踐】

原文刊登於GREEN雜誌  2015, 12月號

2015年5月12日 星期二

有溫度的建築 無形的溫暖=「負建築」代表 隈研吾

隈研吾於台灣的作品 風擔
攝影陳冠綸

採訪/林珮芸

日本當代建築大師接班人
四月初春空氣中飄浮著微微的涼意,周六的十一點,信義區飯店六樓景觀露臺的大片落地窗前,靜謐但散發熱烈的工作氣氛。一批批專業的工作團隊謹慎有禮地低語交談;隨著時間的節奏迎賓送客。遠從日本抵達台北的當代重量級建築師隈研吾,一身充滿時尚感的黑裝,親切微笑地向我們致意。訪談在輕鬆的早午餐中揭開序幕。

台灣讀者對隈研吾絕對不感到陌生,《十宅論》、《建築慾望的末期》、《反標的物》、《負建築》、《自然的建築》到甫出版的《隈研吾 奔跑的負建築家》,每本都是建築人書架上的聖經必備。繼安藤忠雄與伊東豊雄之後,日本最重要、當紅的建築家隈研吾發跡之處不在日本東京,反而在世界各地的鄉間、城市。作品散發濃濃風土味、冷靜、直白,毫不掩飾地表達隈研吾創時代的建築理念;尤其是「弱建築」、「負建築」、「反混凝土」的批判思想,令人不得不重省二十一世紀建築與人們的關係。

雙城之間看到微光風景
「我在東京大井町和橫濱兩個地方度過我的童年,那時候的橫濱還是鄉下,是個有山、有人養雞的田園景觀。兩個地方只有20分鐘距離,但我很小就看到了都市和鄉村的差別」隈研吾笑著回憶說。一般孩子少有城鄉之間的共同回憶,鄉下孩子等不及渴望到城市見識;都市孩子缺少與土地親近的回憶。所以等隈研吾成了旅行世界的國際建築師,當他和東京同業聊到城市的工作,很快覺得不吸引他而萌生到其他地方看看的遠行念頭。「小時候我喜歡赤腳套上長靴,四處遊玩,當時大倉山滿是農田、竹林、堆肥場,無論晴雨我都穿著長靴到處探險。生於明治時期的父親喜歡土木裝修,所以家人共同的興趣就是改造房子」隈研吾坦承日本傳統老家是他的設計原點。

小時候的隈研吾安靜不多話,在哥哥姐姐之下總是擅於聆聽,喜歡一個人在鄉野走著,編織天馬行空的夢想。「如果沒當建築師的話我應該會當獸醫吧,我很喜歡貓,不過現在四處旅行無法養貓」威名四方的建築師難得露出可愛表情。他說:1964年,東京奧運會是我第一次聽說建築師這個職業」當時十歲的他開始對這個崇高的工作心生嚮往。為了尋找更接近建築本質的工法和材質,隈研吾開始旅行世界,走訪人稱第三世界的地方,如非洲大草原、阿拉伯世界埃及開羅,看到不同文明都市對『家』的概念。年輕時以為在美國可以找到職涯的答案,沒想到極度資本化、商業化的紐約讓他幻想破滅。


攝影汪正翔

美國建築界的日本親善大使
1985-1986年,我以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所研究員身分赴美國進修一年,在那寫了十宅論;看到了美國泡沫經濟的問題。」觀察到美國學界擅長以思辯釐清觀點問題,當時隈研吾在紐約公寓房間擺了兩張榻榻米,曾經邀請不少外籍朋友來作客。「結果大家對日本文化更有興趣,榻榻米、抹茶、茶道、異國風情反倒是美國人討論的話題。」隈研吾忍俊不禁。之後足跡踏遍世界各地,體驗過各種異文化衝擊的隈研吾,也發現原來各地的人對「家」的定義也不同。對非洲莽原的住民來說,家是社交公共空間;對亞洲人來說,家代表龐大的血源親族關係;對美國來說,家代表獨立自我的私密空間;而對歐洲人來說,最完美家的終點是一個社區(community)的距離。

隈研吾清楚反對直接批判工業化的「混凝土」建築;他覺得二十一世紀的建築應該是「有溫度」的建築,所謂「負建築」代表的是,不再標榜高聳、特立突出的環境破壞式標的。建築應該是當地的環境、文化、民情和需求有所連結。長年奔波的隈研吾相信「場所」散發天啟的能量,「我在接案子之前通常會先看基地環境照片,若是有興趣的才會過去工作」;此外,堅信材質明顯表達出建築師想表達的信息(message),他說:「我喜歡木造的房子,因為會隨著時間變化、改變;雖然過程中必須不斷保養、維修。但是比起一造成定局的混凝土,質樸素材的生命週期還是比較恆久」隈研吾微微一笑說:「我的作品有很明顯的特質,通常是小規模、柔軟、而且聞起來很香」。

建築的未來在亞洲
當被問到如何克服工作中的挑戰與困難?隈研吾有點難為情地說:「我超級妥協,一旦決定做了我會盡力配合業主的需求,隔一陣子之後反而是我深深反省,當時為什麼思想這麼狹隘」。撇開「討厭」、「喜歡」這樣主觀的概念,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設計出與環境相融的溫暖建築。

發自人文關懷的初心,始終是吸引隈研吾不斷旅行、不斷反省自己、不斷像海綿學習的動力。觀察世界各地建築者對應材質的態度,他發現西方人也許相信工業可以取代工藝;但亞洲技師卻將建材視為自己的合作夥伴;美國人用機器對待建材、亞洲人則用雙手堆疊石牆。隈研吾認為,二十一世紀是亞洲建築的時代,那種大屋簷建築底下的光影與氛圍,不用言語即表現了無限溫柔的時代感。

信息(message)=建築師想說的話
「竹子有分粗和細,軟和堅硬,以建築來說一般人喜歡用堅硬的材質,但我喜歡表達一種溫柔、溫暖的感覺,所以會自找麻煩地選擇細而軟的竹子(笑)」隈研吾輕輕搖搖頭說。如新書文案所說:「我不想做討厭的建築!建築究竟是什麼?一種無形的溫暖?」對這位勇敢與過去大師戰鬥的建築師來說,建築應該是「活著的建築」而非「紀念碑」似的建築。

在這樣的理念之下,隈研吾作品深獲中國及世界肯定,而日本311地震之後證實了他的想法,「強而有力的建築似乎像是一個幻象(fiction);過去總認為建築可以戰勝環境,所有的建築家用一生保護建築的地位,但我完全質疑這件事。」隈研吾以勇者之姿一次又一次地申論新時代的「負建築」理念。人們不應該和環境對抗,建築的重點應該在於使用者;建築師應該先瞭解當地人的文化之後才設計符合場域的建築,而非自顧自地想與環境劃清界線。

《奔跑的負建築家》邀請所有人脫掉鞋子,直接以雙腳感受草地的柔軟和泥土的質樸。建築材質的輕與重,在地工匠技藝與世界科技的簡潔外觀。人們在這樣的空間中,可以聚在一起分享、歡唱、慶祝和舉行儀式。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向在地文化致上最高敬意。建築師把過往的苦惱當作糧草,不停的奔馳、不停的挑戰再挑戰、從懷疑自己到更新自己,讓自身飛躍。負建築持續散發芬芳的氣息,恆久的溫度,時時刻刻提醒人們,向天仰望、向地祈望,建築帶給人的是無限的希望和情感鞏固!

原文刊登於博客來OKAPI 讀書網站


台灣也有隈研吾的作品喔

作者親自感受建築的魅力